5.30.2014

藝術文獻的生命注入:關於郭俞平的《延遲與凹洞》



《延遲與凹洞》於「2013台北美術獎」展覽現場,台北市立美術館,台北(圖片資料:郭俞平)


獲得2013台北美術獎的優選作品《延遲與凹洞》,作者郭俞平以藝術文獻(art documentation)的方式〔註一〕,結合文獻、圖畫與錄像,述說南投中興新村的故事,呈現一種既理性又感性的檔案書寫。

郭俞平生於中興新村,北上念書前與家人住在村中的員工宿舍,直到父親退休,他們無權繼續居住。就這樣,離開了她從小長大的家屋,像是直接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血脈,毫無保留。若說此作品只是客觀性的再現歷史,或僅為了自我療癒未必符合創作者的原意,因為我們可以看到作品並非僅著重文獻呈現與紀念碑化,也並非自慰式的情感發洩,而是作者以深具歷史感與切身經歷的「說書人」角色述說歷史,而虛擬的象徵性「凹洞」如蟲洞般,帶領我們穿越時空至中興新村的生命脈絡。

「延遲」:藝術文獻式的功能

從作品第一層次「延遲」看起,展間中的多張圖畫,包括作者繪製的新村剖面圖、立面圖等文獻,以及描繪新村的空洞脈絡與孤立的圖畫。其中,我們亦可看到畫中皆下了伏筆,隱約點出「凹洞」的象徵地位。而擺放於平台上的文本呈現整理過的編年檔案,年代上溯國民政府遷台前在南京的首都計畫工程,迄至中興新村的興建、衰亡。這種類似檔案室的陳列場域,敘述政府遷台後,社會與地方發展因政治結構位移所造成的轉變,呈現中興新村的生命歷程。顧名思義,「延遲」暗示新村因藝術文獻的創作型態,使其延續生命而獲得重生。藝術家在此扮演蒐集資料與統整的「管理者」,同時更是闡述生命的「說書人」。

葛蘿伊斯(Boris Groys)在〈生命政治學時代的藝術:從藝術作品到藝術文獻〉文中將藝術文獻作品分為兩類:第一種是記錄各種表演、暫時性事件或裝置,隨後藉由相關紀錄文獻的展出,回憶事件的始與終,亦即「指涉藝術」。第二種則不宣稱指涉任何藝術事件,而是以各種方式介入世界/過去,或是關懷歷史、記憶。此類型作品沒有用物件去彰顯創造性的結果,而是在特定空間中置入生命,亦即在空間層次上展開行動,在時間層次上組成敘事,它們並非複製品般的再現文件,而是它(或者計劃)本身就是藝術〔註二〕

近年屢見的藝術文獻作品,藝術家或策展人皆投身田野工作,視自身為檔案建構者、管理者或蒐集者,經文獻爬梳與實際田野完成創作。2012年台北雙年展,更看到此類作品在裝置中以各類文件指涉生命,並帶出近代歷史的現代性提問。我們對於過去的了解,「永遠」是通過各種解釋沉積物完成,而歷史本身就是一個存在於文字間、語言學上的建構〔註三〕。歷史從來不等於過去,卻可以說是生命本身,因而藝術文獻在此扮演「再現」生命的角色。就藝術文獻式作品而言,《延遲與凹洞》屬於葛蘿伊斯所分的第二類型,在時間上以「編年」的方式照料歷史,空間上將文獻資料展出,以豎立紀念碑的方式置入生命。



郭俞平,《延遲與凹洞》,2013,單頻錄像、文件、圖畫(圖片資料:郭俞平)


「凹洞」:象徵性的歷史入口

進入播放錄像的展間後,我們隨著流動影像進入作品第二層次:「凹洞」,也就是整體的隱喻核心。為了補遺離開中興新村而造成的各種意識與記憶的流失,郭俞平拍攝她所製作的家屋模型,試圖以影像深入她的記憶底層,同時書寫記憶中的意象。當我們隨著鏡頭踏入屋內再進入地底,才發現這個家屋底下沒有清晰的歷史脈絡,只有象徵國家建設的水管遺跡,從中我們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地層時空:最上方是充滿個體記憶的家屋,地底則是象徵南京政權的擬像:一個仿自南京首都計畫的擬仿物。坐落在南投的中興新村,一個像是經「複製、剪下、貼上」的社區,缺乏家族、神明與深遠的歷史。

回溯中興新村的歷史發展,最早可上溯至國民政府在一九二八年提出「以黨治國」的訓政建國計畫,即由黨來推動經濟建設,並計畫當時首都南京的大規模現代化建設。「南京首都計畫」首次以藍圖式的構想,以西方城市規劃為基礎,冀望以此做為現代性進程中的重要樞紐。政府遷台後,為了延續過去的首都計畫,將中興新村列為中南部地區的發展腹地,並以「中興復國」之意命名之。然而,這個憑空出現的理想社區,與當時台灣社會格格不入,不但沒有發揮作用,反而自成孤立狀態。到了七年代,因社會結構變遷,失去做為現代性典範的功能,逐漸跟著大時代脈動而衰落。拉回作品來看,除了各種文獻闡述,幾張圖畫更直接呈現新村的與世隔絕。「圍牆」是阻絕外在世界的關鍵,對比外圍由歷史沉積岩堆疊的台灣土地,牆內的新村沒有深厚的歷史堆疊。這樣缺乏歷史脈絡的村落,即使披覆著現代化的外衣,仍無法逃脫時間剖面下的空洞。精省後,政策拔掉了中興新村生存的臍帶,使居住於此的省府員工開始退休或遷調。居民逐漸搬離,加上中興新村「隔絕」與充滿「時差」,無人居住的房屋在時間流逝中荒蕪。


 
郭俞平,《延遲與凹洞》,2013,單頻錄像、文件、圖畫(圖片資料:郭俞平)


紀實與想像的交織作用

從延遲到凹洞,作品在文獻的「紀實」下述說歷史,又在部分圖畫與錄像中加入自身「想像」。類似這樣作法的作品,可由許家維的《鐵甲元帥龜島》做為比較。此作品將主軸環繞在馬祖外海的小島。這座島上在清朝有間小廟,但國民政府遷台後,小廟被拆遷至另一座鄰近島嶼,原址則建造了碉堡。經過時代變遷,碉堡逐漸荒廢,島嶼所有權再度轉讓至原廟方手中。當時管轄島嶼的是青蛙神明「鐵甲元帥」,祂原先駐紮在中國五夷山上的廟,而後廟宇因文化大革命被摧毀,鐵甲元帥就被流放到了馬祖。許家維被此故事吸引,實地田野探勘後,將這座島嶼做為舞台,使用「綠幕」的電影後製技術,將廟宇重新「挪」回島上。而後,影像跟著鏡頭的拉遠,告訴觀者先前的畫面只是後製過的影像;如同從虛擬拉回現實,道出廟宇的現實哀愁。

隨著大時代變動及政治結構位移,而遭到遺棄的兩個地方,因藝術文獻式的創作似乎獲得了「重生」機會。王柏偉曾在〈生命的藝術與藝術的生命〉文中指出,《鐵甲元帥龜島》以影像做為個體記憶的脈絡回溯,但仍在各處細節引導觀者意識到此作品的想像建構。這樣的作品是集結藝術與生命的創作模式,利用場域的藝術媒介來指涉生命本身,而非直接呈現藝術的某種純粹。該文提及葛蘿伊斯以「時間」區分上述兩者的差異,他認為,藝術文獻式作品乃為永恆性的完成,而其記錄文獻則是一個過去式的完成,處理的是「藝術的生命」本身,而非「藝術作品的生命」〔註四〕

整體而言,《延遲與凹洞》分為兩個部分:以文獻檔案呈現的「延遲」與錄像呈現的「凹洞」。前者以藝術文獻方式,將中興新村紀念碑化,同時以隱喻的口吻指出政治位移對地方發展的影響。後者是整件作品的核心,一方面以凹洞象徵中興新村受到的歷史束縛,一旦時間、環境變遷,一切皆迅速瓦解;另一方面以說書人的角度,闡述作者自身對新村的記憶與意象。可以說,此作品結合紀實與想像,帶領我們進入中興新村的生命、歷史脈絡。事實上,所謂的「歷史」何嘗不是在紀實之下,交雜著部份想像成分?不論《延遲與凹洞》重現多少比率的史實,但在藝術文獻的創作形態與作者身為在地說書人的身分下,的確拉出一條不在歷史藩籬之內的另一面歷史述說。


 (文/戴映萱)






【註議】
〔註一〕Art Documentation亦可稱為「藝術文件化」(譯者為陳泰松)。然而,本篇則使用葛蘿伊斯一文〈生命政治學時代的藝術:從藝術作品到藝術文獻〉中,譯者王聖智所翻譯的「藝術文獻」為主。
〔註二〕Boris Groys著,王聖智譯:〈生命政治學時代的藝術:從藝術作品到藝術文獻〉,《藝外ARTITUDE37期(2012.10),頁044-053
〔註三〕Keith Jenkins著,賈士蘅譯:《歷史的再思考》(台北:麥田出版,2011年),頁087-095
〔註四〕王柏偉:〈生命的藝術與藝術的生命〉,《藝外ARTITUDE37期(2012.10),(網頁:http://artitude-monthly.blogspot.tw/2012/10/blog-post_2615.html,擷取日期:2014/04/04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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